感冒
08 Oct, 08 at 12:26pm © 李智良
也不過是感冒。
可是一整個夏季的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秋天的風一下吹在頸項與臂胳的連續,讓人感性得不得了,傷感不全是傷感,可是情緖飽溢到一個地步,連自己也覺得討厭,腦筋失去彈性、無汗無淚,街上見到的女孩彷彿多了一種寧靜的氣質、與其外貌打扮不對。
tsw 說得對,感冒的所有「病癥」,來源就是自己。躺在床上,臉頰發燙,全身軟乎乎、全身是痛,一陣是冷、一陣是熱,在幾乎稱得上是「神志不清」的昏暈中間,有那許許多多的東西跑進腦裡,十年前的愛情、不記得的小挫折、下星期的工作日程、鄰居的生活聲音、當下的身體狀況、回望的傷感、身處的人事旋渦、未竞的情志、許許多多的懷恨、不忿…… 一下全無理由次序的全跑出來跟妳討個說法,擠壓著無法回答的拮琚中,你一沫鼻涕卡著一口猛咳不出的濃痰,不知為何,只有妄念、只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一切都想到壞處去。到清晨好不容易睡下,醒來會為那番惡夢所啓示的感到羞恥、感到罪惡:和明明已是有夫之婦的漂亮女人籌備婚宴,在自由圖博的示威裡給便衣女警的小足拍照…… 你明明知道,那「病」就是你自己。自己找上自己,Haunted 、鬼影叢叢,全是你曾經擱下、曾經壓抑、曾經折損的許多個自己、許多個時刻。
感冒讓人非常小器,不得安慰。自己的沉默是嘈喧、週圍的聲音是戰爭中的照明彈、陋室一夜間變成荒涼。彷彿隨時有人可以不用開門直從屋裡的梯間攀上來、又有四個怨婦在自己雙耳之間開枱打麻將。在線上碰到親愛的人,卻是說不出的冷淡,人家噓寒問暖、各種有益的建議,讓你覺著嘲弄,回答一字一驚蟄,卻是遲疑緩慢,怕觸到心裡那位彷徨少年的無理據思疑,呀!不如不說好了,我的頭好痛、得躺一躺…… 你清楚知道,病的那人是你,沒有人病了不知道自己的病的,整天睡不是睡、醒不是醒,不能外出,待在家裡一點事都做不成,翻開書讀不下幾行、壓縮的音樂像配音卡通般吵鬧、收拾愈顯收拾無力,想跟人說話,總是接不上話題,突然會想罵人、突然會想撒驕、突然又言盡了,也不過是感冒、覺得自己有點可憐,並且不甘。
你知道的,人人都犯過感冒、人人都有點神經過敏,不會不懂得體恤。只是你小器,不懂得接納人家的體恤、人家的放心。病人許是全世界最小器的「羣體」,「羣體」成員以各自相輕、My Pain is Better Than Your Pain 的忌恨而維持連繫,沒有解散、沒有團結。對病人的呵護、溺寵、規勸、責罵,多一點不能、少一點不成。病人心裡有個鬱結,病的那人是我,不是誰。而且,不要因為我「病了」才這樣待我。而且,那「病」就是我自己,請用最温柔的力度捉緊我。那個心結也只有自己解脫,與醫藥無關、終究亦與得到多少呵護、溺寵、規勸、責罵關係不大。身體不適讓人不耐煩,病人說「讓我一個人!」、甚至「由得我死去好了!」他說的是他不耐煩、他是在生自己的氣。身體不適讓他一下覺到自己依賴、不自由、不能動,可是那依賴、那不自由、那不能動,不在於身體不適。
那病態一直在你裡面、一直在,只是今兒又來探訪,你必須招呼它一下,你必須安慰它如像安慰一個半夜突然敲門請求借宿的旅客,他是你的表親遠房,眼袋略嫌太重、鼻子塌下去的模樣跟你有點相像、湊合得出的打扮有點丢人,夜媽媽,正值肚餓想找吃的與渴睡想睡到天明兩種敵對欲望打成平手之際,你一隻手支著門檻說,「做乜咁晏先嚟唔打個電話?」,他說「因為旅途上的各種阻延……而且你的電話好像關了」——經典的 “The Double” Motif ,而且沒有美女出演禍水紅顏一角—— 你只有讓他進來,放下行李、給他掛好外衣、讓他一屁股坐在你的床沿,你知道從那一刻起始,手上的工作、擱在房裡的一切必將遭受打擾、一切得延誤,可是你走去泡茶、弄點吃的給闖進來的那人和自己吧,他說他的名字叫「感冒」,你聽說過的,他非常小器、對一切都過份執著,整天多疑得像受了甚麼驚嚇而不能說出…… 你等燒水的當兒、正為冰箱裡僅存的食材不知要弄的甚麼而不知道客人的口味悶生惆悵,他開始好奇的檢閱房裡的一切、開始翻你的書、還開著了枱燈在看,你只有作打地鋪的打算,知道自己將會睡不是睡、醒不是醒,徹夜頸脖扭著的聽他說他要告訴你的一切,在他說到興高釆烈或憂戚失神之際,他會突然打住,目光直照到你的眼底裡,你必須回答,即便是裝著懶洋洋的回答,理解但無法體會、體會而未能理解…… 你得供予他要求的一切、照顧他目前說要就要的需要。直至他下次再來探訪,不知模樣要變成怎樣、化名甚麼,你還是會認出自己的,支在門檻的那一隻手又會放下去,身子不覺一讓,壓抑與失落一下全跑出來。
文章類目: 離線生活
Tags: A/V, body, sentimentalism, subjectivity, 身體
7 則留言 按此留言
1. candy | 08 Oct, 08 at 04:11pm
hell, master level. your flu would gone with words.
2. 黑黑 | 10 Oct, 08 at 06:38pm
「街上見到的女孩彷彿多了一種寧靜的氣質」,想你還是個善良的人吧。病魔(心病身病如是)來訪時,我只看見滿街的面目猙獰,和地車內一雙雙望穿車窗的狐狸的眼晴。或者病毒最先攻擊的是最表層的過濾系統,於是自我憤恨焦慮不滿種種沉澱已久的鬼魅通通浮上水面,再折射到身邊陌路人的面上。
接著便要和那許多互為矛盾的自己相處,常想,若我能平息這種複雜而長期的內部鬥爭,要好好梳理身邊其他大小紛擾應該不難吧。畢竟世上最難搞的永遠是那自己。又或者,站在電影中神探的鏡前看那七個自己的倒影,也未嘗不是件有趣的事吧。
3. 李智良 | 11 Oct, 08 at 12:16pm
黑黑,
是「街上見到的女孩彷彿多了一種寧靜的氣質、與其外貌打扮不對。」那個投射與現象的「不對」才是癥要吧。
妳試試看,站在街上一角,真的去看人的那一張張臉,像寫生的學生看著寫生之物一樣去盯的話,人臉其實絕大部份都是很醜陋、歪斜惡劣的,而且有種物質腐爛的死亡在裡面。可是妳禁不住要看的。
4. 黑黑 | 13 Oct, 08 at 03:52pm
是啊,人面都太扭曲可怕,世情也是最醜惡的(工作上和每天新聞裏看見的尤是)。但二元應是同時存在的吧,最醜陋的世界應該還是最美好的吧。面對醜陋的人心我可以怎樣呢,唔,我想,我心情較輕鬆時周遭的空間都好像有點不同,遇見的微笑好像沒那麼虛假,至少可以從包圍着自己的一股「氣」開始,雖然說易行難。還有要避免失去對不合理的敏感,只好也提升對美的敏感度吧。這是我在白日的痛苦中提醒自己的。
5. 李智良/Lee | 13 Oct, 08 at 08:27pm
黑黑,
切斷了的重新駁上、或者就是養育另外的、新的通路。妳說「氣」,像武俠片神功,可是時常為自己而微笑的人一定沒滿臉愁苦的人那麼倒霉是了。
這些天我想著blanchot 那節書「one can only write if one arrives at the instant towards which one can only move through space opened up by the movement of writing…」
我要是心裡恐慌、給自己的忌恨與驕傲折磨成不似人形,給傷感弄成癱瘓,那不是說心裡恐慌、忌恨與驕傲、傷感有甚麼不對,它可是我心殘破的倒影、可是我不懂得接納自己是如此。那些也是一種神經質、或極端的反應方式吧,我總是直覺得它指向毁壞、指向失望的同時,倒過來也向著自己裡面極小的一點、狹縫的一處,指明一種愛惜,極愛惜而不懂置放,那空間就是我要把持的、不可流失的空間。我要帶著它四處去,而市聲喧囂、人臉如人臉的可怖與艷俗,許是另一種盲目。
6. mumu | 31 May, 09 at 11:04pm
「人臉其實絕大部份都是很醜陋、歪斜惡劣的,而且有種物質腐爛的死亡在裡面。」自己非不得已要出門/上街時,我總是兩眼放空行色匆匆,總是會把頭髮放下來遮住眼睛兩邊的視線,我怕被看,也不喜歡盯著人臉看,有時不小心和人對上眼了會裝作不經意的馬上把眼睛移向別處。我只記得和很多人擦身而過,但他們都面目模糊。
7. 李智良 | 01 Jun, 09 at 10:00am
mumu 妳試試真的看進他們眼裡,他們比妳更害怕,忙別過臉,真的。如果妳微笑著,他們更怕。妳試試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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