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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Sep, 08 at 10:21pm © 李智良

把收入《房間》裡的文章從網誌上拿掉了。我知道的,贊成或反對、或不甚了了的,依據三方的情理,分為三方。這個「決定」蘊釀了有四、五個月或更長的吧。既然花了許多時候、考量那麼多考量,讓它們演化、來到現存的模樣:書是書的模樣、壓印在書上的壓印在書上。它存世,或擱著等待、或終究被人遺忘,大抵會比一兩代人的壽命長、更比數據機硬盤、伺服器網域註册與轉址服務生效的時間更長許多…… 機器複製的書成了預製的遺物、也是「遺腹」(posthumous) 所指的借代。它也是我唯一能給出的、後來我也將收到的禮物。(同一本書,可是它待過一些時刻,在世上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圈。)
然後想到,任何「初稿」——哪怕只是筆記本或隨手一張紙條上記著的一句片語——所試圖記住的、那「原來的」一刻,不過是某種感動而生的、同一列重覆的標記在新的情境中再次返回、增生。說是「新」是因為不覺忘了許多、其中也有消磨所致的遲頓,「返回」是因為在陌生中認出某種熟悉、及至親暱。
——精神分析學說的Primal Scene 之所以說是一個scene、之所以讓人能夠認出它與「出生之難」的相似或雷同,是指它儼然是戲劇的、電影的場境,創傷打開追溯與重認的通路,有obscene 與off-scene 之意,禁忌不可言說,並且不容代入,不得不以「旁觀」而毫不冷靜的焦灼眼光,驀然張開的感官,經驗那叫人駐足不懂躲避的經驗,給撕扯過去、或充滿、或怔住,在打開的門縫中間、裂開的天空底下、或一扇心窗前面,不能自已,並得噤聲。我說的不是創傷經歷,而僅是天天會遇上幾多宗事情、和其中隱晦末顯的情理,它讓我想到任何一幕情境所必然包含的off-scene 之意,它不單指舞台帷幕後面,而是指眼目所見、耳朵所聽、皮膚所感,以外的一切;當我想及以外的一切,眼目所見、耳朵所聽、皮膚所感讓我失神,一下會憂傷起來——
在事情以前、及其後,有那可厭的「敘事的嘗試」、「覆述的焦慮」,它要求我成為聽眾一名,可原來的情緖與驚恐、悲喜與哀愁、放任或秢持的,無以記存、不足記存、只餘下標號、只餘下約省的零餘,儼如海灘上會拾到的瓦片,在在指向一種或缺。正如渴睡者失眠,床上那人渾身發痛,而不知痛是從何處得來。即便入睡如若沒睡,混亂的夢境讓人起來還更疲累。「敘事的嘗試」就是那麽可厭,妳不得不聽它的每一項投訴和抱怨、尖叫與謊言。妳需要它供予妳一下沒記住的細節,它給妳築構一種貼近真實的氤氳氛圍,卻又突然說,那不過是抄襲得來的情節…… 「敍事」儼然是在失重中抓住甚麼著力點的嘗試。你知道你記住的瀕即消失、瀕即於市聲中淹沒。
那麼,要是有人能夠從每十餘秒點一點擊,也得於三、兩分鐘收發幾個電郵同時與人線上聊天的「時間」中掙脱,從「閱讀李智良的網誌」中讀到甚麼,那個「事情」不過是想法的浮變、恰恰折射一抹幽幽感情之光而已。「靈魂」的微小顫動之反照,而光源在遠方。後來,它所載的必須被忘記。後來,它的零碎、那光的零星折射將滲和在別個存在的動靜與呼息裡,因其日常、難以辨認。
——因為「鳥兒不懂空氣阻力與力學,只知道會飛。」既然如此,把收入《房間》裡的文章從網誌上拿掉了,不足以構成可惜。我大抵想在Error 404 那黑漆的落空處,記住旁人沒能發見的黑漆和落空,像光的突然一下失重而沒有任何東西隕落;正如在聲色俗流的炎熱中行走,在六線雙程行車的馬路與幾十層高的商厦之間的狹道上能夠極力保持微笑,心裡明白是温軟,一切從未如此美好,只是真有點累、也犯了點感冒而已。
為了顯得這個删文的舉動不那麼突兀——大概也因為讀完鄧小樺《班駁日常》,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觸—— 也一併把無聊鬧無聊的facebook戶口停了、也把yahoo 和hotmail 的電郵信箱清空停用、把MSN 與檔案無數從電腦上剷掉。以結束呼喚將臨的開始!也不知道開始甚麼的,從一種網絡與網絡身份中脫落,不算甚麼「自殘」之舉,我只是想遠離一點,並且相信會找我的人還是很容易找到我的,這跟臨時要在倘大的邊境口岸沒有電話沒有約定地點在下著雨的入黑時份能夠辨出一個瘦小身影——因其渺茫而極明確——屬類近的「偶然與必然的辯證」。
文章類目: 寫作的失語
Tags: memory, right to history, subjectivity,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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