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
21 Jul, 08 at 10:45am © 李智良
我家的貓在月初離世,牠是自由了。牠從來就是自由的,現在不用困在病痛的身軀裡。
我在電腦硬盤裡只找到一張照片,其他的硬照還沒有去翻,智海那邊有一張胖嘟嘟的,抓住了牠的神態。有點靦腆又像愛理不理。
我記得我寫過,一次在中環看到一隻給汽車輾過的貓,牠還沒有死,滿身是血、吐出來的,在路中心,我抱牠到行人路一旁,只是想讓牠在死去以前,有温暖,有一個身體願意跟牠靠近…… 牠在我的懷裡喘著氣,眼晴已經在看著別的事情,不在目前,牠的腿在撑著、抽搐,眼神趨於晦暗,後來牠變成冷的一糰皮肉,我的衣服上有牠的血,然後我才開始啕哭,從夜店裡挽著白人出來的女子說,「oh poor dear… is it your cat?」我想說,「妳去媾鬼佬好了!」但是我沒有,我只是一直在哭。
死亡把人們一重一重的圈起來。一個死亡總是讓人想起先前的另一個死亡與哀悼。新的死亡讓舊的死亡活下去。
貓死了讓我想到另一頭貓的死。那個晚上我之所以哭成一個瘋人一樣,在中環的週來晚上抱著一頭貓的屍,我一定是隱約觸到一個事情,街貓和街貓的宿命就是給汽車輾死,一隻街貓就是所有的街貓,所有的街貓都是貓,不是邏輯,而是存在狀況的一種真相。
死是否有輕重?
還是我們把自己的害怕、把自己對生的貪婪,投射、傾注到一個人的死上面?我們不自由,我們願意死者自由。
傅死令我想起岑死,祖母死讓我想到傅與岑的死…… 親人老去、病重,必然會離去,我無法防避,我將會再一次錯失「最後一次見面」,正如我不知何故,跟傅、跟岑、跟祖母、以至我家的貓,都沒有告別。將來,還有。親愛的,認識與不認識的。死亡佔盡上風,而我們只有自己平庸的生命、和不甘。
當我知道一個人的死,我重新知道我所認識的人的死,我是如此嘗試靠近,哀掉中的人。最輕的觸碰,不要害怕,不要太傷心。死亡把人們一重一重的圈起來,人們不必然連上。
我又岔開了。
我家的貓,多年來跟我們住在一起的貓。沒有幾件玩具、沒有一件衣物。
牠從來沒有睡在我的床上,牠是知道的,夜裡我總是睡的不穩,不會是好的睡眠之所,而且我的房間滿是菸味、我的身上有藥物的氣息。有時牠會枕在我的大腿上,我寫文、寫功課的時候,一下牠就走了,更加不會像豐子愷的貓一樣伏在豐子愷的頭上,我與貓,非常有禮。牠讓我碰牠、撫牠,但不可以太久。
我不習慣貓不在。
我還會望向牠出沒、停駐的地方,每一次,牠不在。我的脚步走錯拍子,從前走到屋裡某處某處停步逗牠,叫一聲「貓貓」的那個步子節奏,牠不在。
牠的沙盤收起了、牠的食物碟收起了,廁所和廚房好像空了一塊,我突然停了一下,牠不在呀,而我們為牠而起的生活習慣,依然繼續,想與不想之間。
也只是一隻貓,可以是任何一隻,可以是一隻龜、一隻狗、一隻昆蟲,甚至是牠曾經非常熱衷於捉弄、還想要吃的蟑螂。大概是11, 12年前吧,我自殺不遂進了ICU 經過內科又到了精神科終從醫院出來想到的頭一件事竟然是要到愛護動物會收養一頭貓,當時住居屋不准養寵物給那個愛護動物會的職員留難,聽了很多充滿階級主義的歪理,動物的生命有貴賤、寄養主人的背境一樣有貴賤之分…… 後來只好用一個朋友的名義收養了貓。
在那個惡嗅的動物監獄中我只「選」了牠,當時牠不夠幾個星期大,同一個籠住著牠一同被遺棄的兄弟姊妹,而我「選」了牠,或者牠「選」了我,正如我的小命是一位朋友撿回來一樣。牠的耳朵好尖,眼睛瞅著人。我卻不知何故喜歡。
我家的貓,足不出户,連跑到門外的走廊也不敢,但凡有人到訪,郵差、抄石油氣錶的,親戚朋友或其他訪客,牠聽到門外有動靜就甩尾的跑去老遠躲起來,直至人家走了才肯現身,只有幾個經常來的人能夠跟牠見面。
神經病的主人養神經病的貓,可是不無道理:貓甫出生就給人遺棄,然後是那個愛護動物會的體檢,然後是動物監獄,然後是打針、絕育手術,然後每次出門都是看醫生,這些年來,搬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每一次出門,都是災難與不適應,無好嘢、而牠一直滿有活力的活著,以牠的方式,適應過去。
後來,牠一定是累了。
五月搬屋以後,有幾天牠在露台的陽光底下,玩得很開心,也在樓梯間走上走落,活潑的樣子,我以為牠會開心的,在這個屋裡。然後卻遇上連續個多月的大雨,我和智海因為書和其他的事情抓狂,媽媽有媽媽天天的煩惱…… 貓瘦下去,皮膚的損傷不懂得癒合,在一屋混亂的家私和雜物纸箱中不知所處,整天躲起來睡覺…… 月初媽媽告訴我牠去了,我以為那幾天沒見到牠,牠只是躲起來睡覺。
貓死去的那天母親打過電話給我,我卻忙著要到灣仔看書的Dummy 沒聽清楚就掛斷了。
一長,一滅。是吧?我覺得不是。
是我們的不自由,我們的荒誕生活,我們的顧左右而言他的不得要領,讓我們把無視現實的冀願,投射到一個「寵物」身上,寵一個動物、寵一個人不必然就是愛,不必然代表我們真的「有感情」。許多時,我們沒有。
有的難以作證。
6 則留言 按此留言
1. doris | 21 Jul, 08 at 12:27pm
i knew the news of my grandma dead from my father’s phone call and i no feeling, after i saw her dead body lay on the bed, i have no feelings.
few months after she gone, i have a dream in a morning. i wearing in my red shoes, and follow a voice, and go into a house. and suddenly i found that voice is my grandma voice.
the house full of her tender voice , in the house. and i see myself try to hug the wall and the floor, hard and cold.
and then i wake up in tears, and in the feelings of she used to hug me everyday.
2. 李智良 | 22 Jul, 08 at 08:11am
doris,
昨天去探爺爺,算是對照顧他的親戚聊表心意(long story…) ,他已經認不出我,「李智良」三個字已經在他的腦袋沒有勾起甚麼,他給我起的名字。姑姐說他整天躺在床上,不肯說話、不肯走動,也不太吃,聽力只剩不足三成… 我知道他的「病」是厭世、是嫲嫲過世後的持久孤獨,我只想掩藏自己的失落,要逗他、跟他說話卻是自討沒趣。
3. doris | 22 Jul, 08 at 03:13pm
my grandfather still here.
have foods to eat , happy
have money to spend , happy
that’s all.
and maybe it is good.
4. 小西 | 23 Jul, 08 at 08:07am
智良﹕
節哀順變,雖然我覺得面對死亡/苦痛,這句話其實有點多餘,但那似乎是我們唯一可以說的。
“貓死了讓我想到另一頭貓的死。那個晚上我之所以哭成一個瘋人一樣,在中環的週來晚上抱著一頭貓的屍,我一定是隱約觸到一個事情,街貓和街貓的宿命就是給汽車輾死,一隻街貓就是所有的街貓,所有的街貓都是貓,不是邏輯,而是存在狀況的一種真相。”
讀了以上這一段,碰巧剛讀了吳汝鈞的[苦痛現象學]的一段﹕
“還有一種可以幫助舒緩苦痛的方法是,我們不要老是把苦痛與自己關連起來,老是以為它只是自己的苦痛,與別人無關。其實,苦痛並不是只限於自己所有,它是眾生所不能免的。這樣,苦痛便由一個個別的問題,化成一個普遍的問題,以眾生共同承担。這樣,由苦痛加在自己身心的壓力,便得以舒緩下來。”
如是所言,”一隻街貓就是所有的街貓,所有的街貓都是貓”,”不是邏輯,而是存在狀況的一種真相”,而對這一事實的覺知是一種生命的直覺。這種生命的直覺人人皆有,但敏銳程度不同,而你生於病苦,加上善於文學,所以一躍便躍至一個最龐大的有關存在狀況的事實。這個事實是如此龐大,至使人無法承受,我是如此理解你的嚎哭。但你對生命的覺知的吊詭之處,卻恰恰在於,你通過由一隻街貓推至所有的街貓,再由所有的街貓推至貓,讓生命的苦澀暫時得舒緩下來。於是嚎哭是面對龐大存在事實的悲哀反應,同時也是自身苦痛狀態的緩解。我常說,概化(generalization)除了有認知與描述的功用,同時也有治療的作用。
5. 沙沙 | 24 Jul, 08 at 08:01am
「死亡把人們一重一重的圈起來。一個死亡總是讓人想起先前的另一個死亡與哀悼。新的死亡讓舊的死亡活下去。」
我在想,死亡,獨立地,又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
6. 李智良 | 25 Jul, 08 at 07:15am
小西,謝謝你的留言,所言甚是!
對於生命的直覺,人人都有,但是我們習慣以否定、輕忽過去的方式面對,這一來是自我保護,免於更深的陷落痛苦與存疑,另方面也是「教育」和「算計」使然。
許多時我是極端冷漠的,這似乎是城市生活的前提。「生於病苦,加上善於文學…」不是那個突然敏銳的原因,而且我覺得不快樂不是受了甚麼苦,文學也不是我所善長的,它們只是其中一道通口,更多時是窄小的門檻… 我沒有得到甚麼教訓或把握甚麼道理,我的意思是,在那個時刻(而我在一再憶述的當兒再次想接近它) 我觸及了一種平日很可能略過去的事情。
「道理」或「真相的教訓」是一種敍事,我不是那個位置,因為正如你說「這個事實是如此龐大,至使人無法承受」
這種時刻所揭示的事情/經驗,它不可能由獨自一人,或單獨一羣人去承受、去消化,問題是,「眾生」的問題,還沒有一個「眾生」生成,由一個人到「眾生」的聯接,的確是一種看似很「吊詭」的概化在發生,你用「吊詭」去形容,我想了半天,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
留言
可用的html 碼: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Trackback this post | Subscribe to the comments via RSS F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