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速

10 Aug, 14 at 12:38pm © CL LEE

她側著頭貪看身邊那張臉,掉到眼前的瀏海,頭髮之間的眉睫映著手機屏幕的閃光,很普通一張的臉,卻因為如斯即近,有說不準的甚麼讓她突然感到陌生;那個女孩覺著,連忙低頭用頭髮擋著手機上的對話匣,那隻小小的耳背就從髮間一下滑露‧‧‧‧‧‧

一再,如同沒法看清被紙張割破的傷口,她抬眼端詳著或站或坐的搭客,衣飾亮麗好像沒刻意搭襯,頭髮乾淨,克制的身體、語音,在加速與停頓交錯的途上,彼此抵制不是依存不是,竟就這麼毫無防備的擠在一起。

列車停停走走,並不是沒有前進,這時空過渡之際,她許是聽見一個人朝電話的另一邊詆毀另一個人,愛侶抱怨對方遲到,焦慮的女人管教小孩,各種無關痛養的,構成生活又終將在生活中被徹底忘掉的瑣碎,但更多時候,不過是搭車同一方向,因臨時聚合、不適與擠壓而生的沉默。逐漸,人們習慣了在燈光刺眼的車廂中癡呆等候手機收發信號,遵照坐椅枎手杆與地板顏色指定的位置,妳的衣服碰著我的衣服,不夠一小步就踩到別人腳上簇擁一起,彼此知道要迴避目光,在監視鏡頭下聽任一把錄音女聲擺佈‧‧‧‧‧「由於前面列車尚未開出,We are waiting for the signal to proceed‧‧‧‧‧」

那麼她看著幾步開外的一扇門窗,知道只要把握一種憂慮、不自覺的姿勢,她就會成為那個她想成為的人──就像她看著窗外的風雨她知道雲在觸不到的高空迅速移動如同寂止,從跌坐在印傭懷裡熟睡的小孩身上看到殖民城市的蒼白未來。要是她聽不懂任何一句話,辨不清這執拗的南方口音,要是她不都是一樣膚色,那拒斥的感覺或許會突然變成合理。但她無法摸透自己的傾向,有時她思疑從那大片土地與海外各處遷來最終又死在這裡的無數先人,胼手胝足經營一生是否就為了把這麼一個秩序精密因而極其脆弱的物質世界,留給面前怎麼看都看不清面目的一群人,以如此屈曲的方式生活下去,「當自由在一封閉的循環中實踐,它淡化成一個夢,僅變成自身的形象」(G. Debord),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與這些人站在一起,不帶著疑懼。

原刊《明報》世紀版「散景與叠影」,09/0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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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離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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