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行性遺忘

31 Aug, 12 at 05:41pm © CL LEE

[月前廖偉棠兄邀約我幫他當特約編輯的《明周》「日月文學」出題組稿,我以「敗壞透明」為題邀請了謝曉虹、張歷君和盧勁馳供稿,我交了四張照片作插圖,後來為這輯照片寫了這篇。]



順行性遺忘

照片攝於北京,香港,台北,但對於坐飛機、地鐵和計程車的旅客,城市的名字已經沒法指認甚麼特徵一樣。我甚至記不起這些畫面,直至底片交由店家沖洗,素描成電子檔,燒錄成光碟,後來在家裡調色沒有很準的十七吋屏幕上出現,那每每是拍照的一刻以後好幾個月、甚至大半年或更久以後的事。於是,所謂記憶往往也是後來的杜撰,畫面摘取時的觸動為何,早就在那刻與其後一切割開,面前的光學/數位影像,本來就是被摒棄於時間敘事以外,就像河流翻起的水與霧,如果有浪花閃亮不過因位太陽剛巧折射的角度,每個畫面自有一種漂零破落,片刻的印象無以憑藉任何眞實。

我時常對路上踫到的人非常好奇,有時要刻意把持甚麼一樣,把持自己,免得我會一直盯著人家的臉,那不知道有人在看著著自己的表情,甚至,想伸手過去,觸碰那頸脖或手肘後顯得稍稍有點穿舊的一截衣料,露出的一截皮膚,光滑與痂或只是時間的痕,那笑靨或愁苦或沉悶甚至只是以一種防衛、或稍稍繃緊的無寧兩可姿態,那肉體展現同時遮蔽的存在──如果可以觸碰,而免於悸動,他們亦能免於被觸碰的驚恐的話。於是,無論我站多近,還是照相的距離,眼光的距離。

當人們以眾數出現,有些甚麼就會從他們的身上、動靜之間退卻,說不上隱藏,只是當人們要擠在一起卻又得彼此迴避眼光,還得迴避衣服蓋不住的氣息與顛簸旅程中少不免的觸碰,人們共同的壓抑和腦海浮現的種種懸念,讓彼此變成更形陌生,卻又如此安靜。在旅途上的交通行程中,常有一種不知應該覺得恐怖還是安慰的預感佔據著我。那不過是只為我一雙眼睛打開的一個幻境,這熱鬧叫人疲憊的生活不過某神明的閃念,一閃念間,世界展開所有可能,歷史的全部,就像人們夢裡那個世界所有事情人物、路經的景物、天氣的變化、時間與記憶以至物件的擺佈等等都如實存在;神明憐閔,這所有因閃念而生的人與事物、命運的交疊而最終毀滅與生成同一。鏡頭照到的,不過這太古到幻滅的總和,無限延綿卻壓縮如一瞬間全部打開,那廣闊無可相像的延展上,「世界」限於持相機的人的位置,視平的高度,1/8 或 1/250 秒的一瞬,因感光物料的化學作用條件變形而得以顯影,因其無法重覆而珍貴,也因為其渺小亦可有可無。

原刊《明周》第2258期,「日月文學」,頁65。25/09/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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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寫作的失語,銀鹽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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