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中的眼淚 (1/2)
03 Aug, 07 at 08:54am 李智良/Lee
來到台北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離開香港。
出境關卡中那個關員木無表情的看著我,連示意著我上前也沒有,文件蓋印、電腦核實,她就把我的護照、身份證放在她的前面,木無表情,連眼神也沒有,良久,我問:「成了?」她才展露一種輕蔑的樣子,要我伸手去拿……
這種輕蔑或自負的「官威」,回程時又在檢查我的行李的關員臉上展現。我的每一件行李給X 光檢查完後,還得全翻出來逐件檢查,那關員雙手戴著透明膠手套,拿著一個牛奶糖、一盒菸、鏡頭遮光罩、短袴臭襪、記事本,像發現新奇的事物,得左摸又摸,連每一筒菲林也給打開膠盒反覆看著,然後,又重新塞進行李袋去。
那關員拿著我的藥盒、藥包,問那些是甚麼藥,我久了全香港一個解釋似地,拿出精神科覆診紙,他看了很久才閉上嘴。
鄰的一個被搜查行李的,是一個來自孟加拉的旅客,關員每一句問話他都只答:「that’s legal」
我一直看著另邊廂那條擠得滿滿的持外國旅行證件旅客的通道,行列中的一位菲律賓女子。等候。
國家,就是讓自由的人變成不得自由通行。香港,只是發了個身份證給我的一個地方,by birth,僅此而已。
※
我未曾離去業已回來。就像一直揹著的不是相機、香菸、護照機票和樽裝水,而是一個「認同」的包袱。
只有在往來兩地的航機上,我才獲得一息安寧,日本人跟我說日語、台灣人跟我講「國語」,其他人跟我講美語,那種明明是故意的錯認讓我感到,我是一個很普通的旅客,幾乎純粹。
7 月26 日,我的32 歲生晨,我違反「旅客逗留條件」參加了樂生院守護者和阿公阿嬤在立法院的新聞發佈,隨又化整為零,和隣的幾個年青人自行步往文建會抗議,我沒有喊口號,只是在帆布袋繫上阿本給我的「捍衛樂生」黃色布條,在媒體記者和抗議者臨界的一邊搶拍照,身邊的洛謀說我假扮記者,我覺得我的黃布條已說明了我的位置。

要坐電動輪椅的4、5位漢生病患/受害者與幾十位學生、來支援的人,遇到了滿滿兩大架鐵籠車、裝備有盾牌和長木棍的警察侍候。不難想到,五月方上任的文建會主委員翁金珠只有拒絕接見,經一輪交涉,僅通傳會派一個上任不久的秘書級與抗議者會面。然後呢,警方悉時「舉牌」,亮出早已預備好的警告板,指是次活動為「違法行為」,並進一步圍隴由始至終一直安靜坐、站在文建會門前的漢生病患/受害者和學生。
阿公阿嬤這樣子被大羣警察和記者在烈日下給圍在一個政府機關的門前,想已不是頭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了吧。後來抗議被迫在三次「舉牌」警告、鬧出衝突以前,與會者發表講話、申明立場才「和平散去」。活動「移師」到旁的一個同屬文建會的展場以後,隨即見到警察排著隊從展場後方拿著一袋一袋便當離去。正巧是中午放飯的時刻。
暴力的威嚇,演示行政權之所待,就是這個意思了,它荒謬得令人難以信服。
※
7 月27 日我來到樂生院的「現場」,這方才是我頭一次來到讀到、聽說的樂生院。由同學導引,查看因捷運新莊延線與車廠工程導致地下水壓失衡,令院區多處建築出現的塌陷情况。除台南舍、五雲舍等,不少民房的石柱樁脚、牆壁、走廊地板已出現刺眼的新裂縫。捷運在新莊的工程是唯一在樂生院周邊的大型工程,元兇不作他想,這個地下水壓和地層的問題,早就有工程業者提出質議,指捷運方面採納的地質勘探顧問報告,其所採用的檢測規格過於寬鬆,鑽井勘探在方法學上亦有重大遺漏,無視樂生院區的保存,捷運工程會和各個行政機構卻一直迴避問題。
而台北市、台北縣政府和行政院等等藍/綠政客,繼續做政客的秀、文建會繼續迴避保存古蹟的法理責任。捷運工程會呢?月來多番周章,就是回退到5 月以前那個僅保留39 楝建築、10楝「異地重組」的「定案」,且堅持施工期間「樂生必須淨空」、院民必須遷出。管理樂生院的院方則僅在「聽取大家意見」。
這個事態發展的脚本,不獨我城所有。它似乎是亞洲每一個「後」殖民城市中,城市擴張與超現代化工程的原驅動力。
後來,我從大隊中走了開去,待在一個建在半山的房舍,寧靜,而不無悸動,甚至有一種隔世的感應。那僅是兩個平房,自己有一堵高約8、9尺的圍牆,只一個出入的門口,叫做「怡園」,很好聽的名字。有一個不短的時期,被斷定為精神病患的人就給囚在這兒,沒有廚灶或其他的任何設施,只是窗子裝了鐵栅的兩個房子,窗外就是那堵高牆,在房子外面我還可以抬頭看到長得很高的樹、牆上的一片天。門上鎖了我没能內進,不知道住在裡面的人,能否從窗户中看到牆上的那片天?而那個房子,叫做「反省室」。
要精神病患反省,沒有確診或誤診這回事,可真是笛卡兒和學生辯論的問題。傅柯寫他的【理性時代的瘋狂史】之際,沒參考過亞洲的案例,他提出痲瘋病的控制作為「現代」的一個特有現象,是國家規模的人口監控,對「身體」的技術化規訓,現代科學主義醫學本質乃是「身體」的重新規劃。在痳瘋病以後,精神病取而代之而成為新的「時代的疫症」,早期的精神病患就直接關進了空置的痳瘋病院裡去。

「時代的疫症」當然不是指突然在一個時代裡突然有很多、很多人一起患上了痲瘋、患精神病,或(Sontag 試圖追溯的) 癆病與AIDS ,而是,一個時代有其對「身體」的不同垂注、不同操作與介入、不同的論述疾病與疫症的範式,還有其連帶的,想像與認同的政治。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歇斯底里熱,延續了維多利亞時代性抑壓對女性的規訓,是當時新興的精神醫學,於女體/女欲的重新書寫。
日治時期的「公共衛生」政策,是與優生學和人口控制相涉的高度嚴密的操作。當然,痲瘋病患恰巧都是島民,而非在台的日本人或歐洲人。「痲瘋病人」要被抓、要被舉報出來,要被關、被隔離、接受強制「治療」和醫藥實驗、強制勞動,連舊有户藉亦得取消,改以病院為户藉地…… 這中間動用的是情報偵訊、鄰里內部連坐監控、警權嚴打、污名的暴力,這種種系統施行的暴力和恐慌的政治,只有一個「現代化國家」才有能力、動機、行政基建來規模執行,這和殖民地要(被)躍為文明的工程契合。而這種非人手段、對病者身心的肆意殘害,對人權的踐踏、對「控制人口」的差别對待,曰「公共衛生」、曰「癩病防治」,它同時是殖民政治的一個面向。倒轉來講,就是這個「優生學」與人口控制的「問題」其實就是殖民者在殖民地的「管治問題」之一部分。
殖民時期的政策遺害,沒有在國民黨或民進黨執政的年間改正,往日的漢生病患/醫療暴力受害者,在日人撤出後,並沒有得到正名、也沒得過賠償,更重要的是,在本島政權下,他們依然長久沒法重返社會、沒重新取得自立謀生的機會和條件。
「他方」的政治我只能這樣粗疏的去嘗試理解。
樂生院倖存的阿公阿嬤,他們見證、親歷的不單只日本人在台的規懲管治,或所謂「皇民化」與殖民認同政治的災難,而且,他們見證著日本人徹離台灣以後的外省/本省政權,其對歷史的妄聞和自我開脱!在這重意義上,樂生院的保存、漢生病患與日治時期「公共衛生政策」倖存者的安老,正突顯了內在於藍/綠政權的殖民意識形態;以致於當代政權所呼召的所謂民主憲政議會政治,其「本土性」、「中華民國在台」的核心意義,盡皆子虛烏有,空白無憑。
長久被隔離、拒於社會以外的漢生病受害者,親人朋友多已經失散或與世長辭,「病人」要把禁閉自己的病院、於此目睹同伴受難、自殺、廹瘋的一個地方,視為自己終老的「家」,這是一重悲哀。如今,地方政府與捷運局、房產及建材業的利益軀動的所謂「發展」,要把幾十個已七、八十歲、肢體傷殘的老弱者的最後一個「家」也要拿去,扭盡六壬,要做成「都得拆、都要遷」的既定事實,在種種行政與問詢司責的程序中鑽空子,在到底誰都毋須負上政治責任的制度暴力和官僚犬儒主義中,迅速在樂生院區接鄰處蓋好了,一切。
這是「後殖民」還沒有來到其「後」的第二重悲哀。
※
從那個「怡園」走下坡道,偶然,阿公坐電動車駛過,幾乎是風馳電制!我方才發覺,依山而建的院舍,皆由斜道相連,沒多少處要用走樓梯的。在長久的自發經營和改善中,人能夠自由通行,自己照顧自己和隣人,串門子、聚會,在樹下乘凉、晾衫,有自己的合作社小賣部、有追思故人的庵堂…… 幹嗎要把老人丟到那個多層直立的迴龍醫院?不就是要廹人快點變成呆頓而不能自顧的孤獨老人,讓列車延線通行無阻!?
我不知道經歷過那樣的一個人生的倖存者會怎樣回望、或對面前的事態如何打算,有幾次我好像看到出來活動的老人臉上有種疲態,會堂中的人兒都美,在平靜的交換近況或看法。那個很多人一起但是很平靜的感覺我很久很久没遇過、可能是未遇過。我坐在一旁,也想跟人攀談,只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介紹自己、如何述說,那種奇特的感應。我的國語爛到一個自形慚穢的地步,碰見電動車阿公阿伯,只得微笑問好,或遞菸。
從「怡園」往下走的路程上,突然聽見電視聲浪,遁聲看去,右邊一個平房裡一位阿公在看電視新聞,正起身要拿茶杯或是甚麼,啊!不是見鬼,有人住著,幾乎忘記!
圖:1. 捍衛樂生727築牆行動,「台灣公共衛生犧牲者紀念碑」前。(洛謀攝)
2. 726 文建會外
3. 捍衛樂生727築牆行動
相關:
張立本「消逝的學生抗爭時代」(中國時報, 27/07/2007)
弱慢「錯誤的設計,誰該負起責任?評樂生迴龍院區」(21/03/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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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國家的身體, 樂生/ Lo-Sheng
Tags: community, Inter-Asia, Lo-sheng, place-specific, politics of writing, right to history, Taiwan, writing, 樂生
16 則留言 按此留言
1. 小荷 | 03 Aug, 07 at 11:55am
唸書時看過詹宏志的《都市人》、《創意人》後,有好幾年都常常和同伴去台北。
可會寫寫台北市?
2. 李智良 | 03 Aug, 07 at 12:14pm
小荷,
你的名字總是好稔熟。碰見過還是有誰個共同的朋友?
去年差不多這個時份,寫過這篇有關台北: http://oblivion1938.com/archives/73
有時我可覺得地方經驗的「差異」,也在於我們抱甚麼眼光和心態,降落别人的生活之中。
3. 小荷 | 04 Aug, 07 at 09:02am
對呀,我逛迪化街便無端想起上海街,都是投射吧。
噢,沒見過面。我認識孤草,和你弟弟智海。
4. vince | 04 Aug, 07 at 11:26am
兩個爛橙換一個靚橙, 一條鹹魚換兩個靚橙!
5. ymoon | 04 Aug, 07 at 08:35pm
智良参与许多海外慈善活动?
我以前参加过一个国际慈善团体海外拍摄一些活动, 到过印尼java岛的一个麻疯村,村里有学校、医院、商店种种方便,让我觉得惊讶这村的自成一家。
去访视过许多这些地方之后, 我也实在说不出有什么感觉感想了。
你的书, 我都快读完了~
6. 李智良 | 05 Aug, 07 at 05:01pm
小荷,
原來是智海和孤草的朋友,幸會幸會!
那個廸化街在哪?我是路癡地圖盲,走過也說不定。
Vince,
是否謎語?還是資本主義原典金句?
ymoon,
爪圭的「痳瘋村」在哪?可否傳些資料給我?
我大概不是很慈善心的人,週末賣旗我也没有買。甚至,給錢一個乞兒好像又對其他行乞的人「不公平」,很難說得清。只是慈善機構很多是又真的只是一個「機構」,未必照顧到問題癥結。
7. ymoon | 05 Aug, 07 at 06:18pm
智良,
当时去了许多这些地方(java, sumatra, kalimantan), 让我再检查下资料/询问当时的队友再电邮你。
给你的书作了介绍。 哈~ 不介意~
8. vince | 07 Aug, 07 at 11:04am
you唔知我rap緊咩?
haha… yeah.
9. 小荷 | 08 Aug, 07 at 12:14pm
多年前去,只記得在台北市內;是侯孝賢等人力主保留的一條老街,其中一段有許多海味舖,過年的時候便會變成一條年貨街。
10. stella何惠 | 11 Aug, 07 at 09:13pm
(打完一堆字留言,突然全不見…)
好久不見!
話說樂生的事,早在一年多前在一個小五學生的功課中得知。她的老師剪輯了一編關於樂生的報導,然後要他們寫感想和回答「如果你是政府你會如何解決?」
我發現那小學生完全看不懂,我只好「翻譯」給她聽。
後來我把那報導copy起來給一個升大學的學生看,她看得懂,只是那個問題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唉……
11. 李智良 | 11 Aug, 07 at 10:38pm
何惠, 妳好嗎?還有妳的學生?
建這個網頁是忘了在留言一版註明姓名和電郵必填,否則没法留言,抱歉
來台想過找妳,但是行程太趕也有點不由自主,再抱歉,下次一定請妳喝酒吃飯。樂生那事情,學生和很多團體做了很多努力,隨使search 「樂生院」「樂生園」就有一大堆,我的主頁右邊也有一個文章標韱,和台灣bloggers的連結,可以參考。
學生知道有憐憫,已經是一個出發是了,政府的考慮又怎會和普通百姓所想相近?
12. stella何惠 | 14 Aug, 07 at 11:32pm
今天馬英九判無罪,竟然「有人歡喜有人愁」。學生們說:「政治的事我們不想管!」其實最糟就是「都不想管」!
13. Island | 19 Aug, 07 at 12:28am
原來你來了台北,去了樂生,參加了抗議,真是慚愧,我那幾天沒能出現,想跟你說,歡迎你,也謝謝你。
14. 李智良 | 19 Aug, 07 at 11:11am
island,
言重了一點吧,要是慚愧我更慚愧,來台幾日正是香港皇后碼頭抗議者絕食和被武力移走,我受不了情緒和認同的撕扯才「落跑」了一樣,捨「難」取「易」做個外來的聲援客。
來去匆匆没先聯絡妳,我想是會再碰面的。
15. 處決1938! » 緊&hellip | 11 Sep, 07 at 03:53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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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處決1938! » 轉&hellip | 23 Jan, 08 at 11:26am
[...] 與孫窮理有個一臉之緣,是2006 年半邊身心跟隨利東街的拆遷户和八樓、inmediahk.net 的幾個朋友到台北訪問之時,我們到了一個銀行職工宿舍的遺址,那時一班青年藝術家把那裡佔據了,叫它做「癈墟」,在那裡搞音樂、作畫、放眏等等…… 後來聽說他們因為一些原因沒有撑下去。孫窮理很瘦,一直在拍照,我在癈墟的天台上和他談了一會,沒好好介紹自己,阿本和陳景輝好像也在,那個天台就像大埔六鄉樓的天台那樣,很寬,頭上就是夜空,外面的鬧市好像很遠很遠,但它隨時又會進迫過來一樣,癈墟的天台還有密密的一堆堆矮樹,在那旁邊撒尿就給牠們養料。我和孫窮理談過啥我不記得了,他給我苦勞網的名片,我忖「這是個藝名嗎?」很黑色幽默,辭窮、理窮的人剩下甚麼呢?是真實的感悟但是超出了言詞邏輯所能承載?我的「國語」那麼爛,幸好他會聽廣東話,好像記得他說過母親是香港人…… 他指著遠處的101大樓,我們大概也提到香港的IFC,為甚麽城市政權總要竪一個巴別塔大陽具做標誌?後來2007 年7 月在樂生再碰見過他,他還是一直在拍照,拍照做紀錄是很奇怪的事情,在觀景窗看著事態與人兒,卻不能參與其中、不能言表,而且四處走動在盡可能不干擾別人的情況下,抓一個畫面,在時間的行進中抓著一個斷片,那個影象的語言也是啞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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