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獅子及其他

20 Apr, 07 at 11:52pm 李智良/Lee

Child on Beach

許多年前看矢崎仁司(Hitoshi Yazaki) 的「三月的獅子」,是妹妹(由良宜子)要趁摩托車意外導致失憶的哥(趙方豪)恢復記憶以前,在重建區即將拆遷的出租單位,揑造/重塑一個「我們就是戀人啊」的既定事實與記憶的亂倫故事。但它不是悲劇,西諺是這樣講的:「March Comes in Like a Lion, Then it Goes Out like a Lamb」。突然想到這齣低成本作品,是地球變暖令一切關於氣候的成語宣告失效—— 片首的畫外音是這樣說的,「三月是刮風的季節,是結冰雪與開花的季節之間。」也就是說,語言和附載於它的生活、情感經驗已經危在旦夕、急劇消失。片首一幀幀兄妹兒時的生活照鎖定的是必將消逝、已經消逝。

「三月的獅子」大可以拿來與高達的「我所知道關於她的二三事」對讀,繼續講城市住民的幽郁。後工業資本主義的歷史進程,在無名者於社會外緣的動靜、細屑的散工生活和懸念中壓印,或者像湯禎兆在他的《感官世界──游於日本映畫》(台北:萬象, 1996) 所講,表明了「無父社會」底下的倫理癥狀,病態之為常態。

可是,如果追問下去,這個Fatherless 的講法,意思不是沒有父親,而是在在指涉失去了、現在沒有了的那個「父親」,焦慮於不見了但又並非不存在的那個「誰」,以至於忌諱、與及這個忌諱的代名詞。没有「父親」的孤兒仔女、無名者 (the Nameless) 只得揑造自己一個身份,她/他不能夠像有名有姓的人般「吾扮野、做自己」;或者樂觀一點講,「自己」,是要在當下的未來設法尋回。

扯開好遠的旁注—— 當人們細聲說道,「阿B 仔原來屋企係單親家庭、阿B 女來自單親家庭,吾怪得EQ 咁差、吾怪得咁難教…… 」不能責怪啊,只好大大聲廣播說,「作為家庭的唯一支柱,阿萍好珍惜每個月兩天放假可以和阿B仔B女相處的時間,由於收入不多,簡單如到快餐店喝一杯奶昔、獎勵子女的玩具和禮物,都要計過度過……」

忌諱的措辭結構,乃由意義核心及其所繫的中空而構成,理想中的那個「家庭」並沒有被各種艱難的現實所拷問而修正過來;相反,破裂的家庭被一拼歸納為構成常態的「必要例外」,那個「一家人嘛」的異性戀核心中產家庭,反而因為「破裂家庭」的被受注視與例外看待而湊近完美,甚至成為了受害人、受損者自己寢夢難返的一種理想,曰之失樂園。必要的例外,認授了憐憫或唾蔑的取態,否則它的對立面—— 即是「我們的正常世界」—— 就必須重新築構。寢夢難返的家庭生活,特别是童年那一部份,它在無數美國電影裡以朦朧跳接的超8 米厘家庭錄像展現,從今時內心殘破落荒的寂寞主角的眼光凝望、回眸機器錄象中的無聲斷片。

電影在這個意義底下因而變得激進,矢崎仁司把那個活在上述這種「童年理想」與幻象的主角猛扯到現實來,就讓那宗愛情藉「失憶」和意外發生吧,而這個現實處境又正是那個「家庭」所忌諱、卻構成它、成全它的例外。

趙方豪演的「春男」在戲裡,一次又一次在地盤中看到鏡子給工友打破,在鏡子砰然碎掉以前,他看到好像自己的一個人,裸著身。與拉康的講法有點出入,鏡裡的春男,一點也不能動,只是很別扭的回眸鏡外,驚覺被人瞧見自己的裸身。

在「我們的正常世界」裡,有正常關係的家庭、家園、家國的冀願,成為了圍繫和諧社會完整與正常人格整全的膠著力。膠著力是指AA 超能膠的那種膠著力,一下貼歪了就黏死不能分開再貼,如是,我們還是要請精神科醫生宣誓出庭作證,解釋一條計錯了步驟的算術題一般,說道,「徐步高沒有精神病,但有自戀和犯罪傾向。」警隊作為國家/法律/男人的話語,豈容垢病、污損?喪心病狂的例外也。

只是,徐步雲在哥哥懷疑涉嫌的案子還未審結,就先被引述,說,「哥哥認為當警察的有政府周全照顧、無經濟負擔」——電視新聞主播,緊接這句引述、忘記了停頓,說道——「顯出作案有細心部署。」忌諱的措辭結構乃由意義核心及其所繫的中空而構成,它必須前進、它必須築構一個安全、整潔的句子,和城市。

趙方豪演的哥,因著相似的緣故,就得一起落手落脚把自己居住的社區拆毁,他拆樓得來的工錢容許他在消失中的臨界,安居一隅、目前。由良宜子工作的領域,則在城市的中心,因為她出賣温柔的工作不能為人所見,城市裡龐大數目的陌生人,成為了她的掩護、部份又成為了她的工作對象。

談及「破裂家庭」,因及忌諱,因及犬儒主義式的懦怯、亦即技術官僚獨有的個性表達,就無須要理解一個家庭之所以破碎、夫婦之所以離異、父或母之所以早夭或出走的各種原諉,以至於「倖存者」因受差别對待、默許的歧視與剝削而致使的各種格外掙扎,或,由自我質疑轉化而生的防衛與攻擊機制、長久焦慮,都無需理解、無需關注。是言論範式授權了程序使然,我說的不是徐步高,而是忌諱與記憶的消褪 (或任何不全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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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没有人知道「記憶」和一個人的身份、一個人的人格、個性到底有啥實在的關係,行為心理學和心理分析提供的答案總是強差人意。一個「失憶」的人,其自主和行動意志從何而來?沒有了記憶的「身份意識」到底是甚麼、它何以操作?

當工頭帶「春男」去Karaoke 吃酒,工頭忽然對伴唱女郎說,「他這種人才危險,你知道嗎?這人是個失憶症。」然後,大家像寵一個處男低能兒一般猛拉著他竊笑,呵呵、好可愛耶。

「春男」,萬物萌生的季節出生的男孩,就成為了贖罪的羔羊,或某種因感覺自己生活齟齪沉悶而生的情感投射對象。

矢崎仁司没可能没想過「贖罪」的命題:當趙方豪演的哥突然記起自己是「Ice」的哥哥那天,他在地盤給鐵釘扎進手心一度聖痕。而在這以前,甫出院不久,他借了附近小商店老伯年青時的摩托,和「Ice」往遊車河兜風,自然就懂得駕駛了,由良宜子她從後面摀住他的眼睛,没多久他倆就人仰馬翻滚下草坡了。那個瀕死的感覺,他朗聲傻笑著說:「記起了!我記起來了!這個感覺很熟悉啊!」

一度記號的意思,就是從遺忘中突然記起、突然認識明明就在的事情,傷痕就是,而那個認識又總是與瀕死、與創傷綁在一起。電影中的時間行進,一邊催廹向前、往限期衝去,毁滅、被消費而無所生成,同時又不住「返回」,返回人已遠去、佈置依舊的故居,而遠去的人其實就是自己,返回失憶而前,但是,返回的那處又變得跟以前不像樣。

他越過死亡、越過亂倫。然後,他又再次回到原初的那個「意外」,而「Ice」的畫外音,從一開始就一直說著少年為了避開一隻兔子,摩托車在夜裡失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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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方豪演的哥,他不是建造業訓練局的學員,不需要平整地盆、鑽井、灌石屎漿、砌磚、搭棚,起高樓或架大橋,而是把地盆上可見的建築遺跡和礫牆廢料通通拆去。偶然撿得别人遺下、還可以用的家具,但工頭囑咐他,「要是電飯煲或雪櫃那些就千萬不可。」那些是可以賣錢的東東,屬於建築公司的財物,工頭知道「春男」想要一面企身框鏡,後來偶然拾到,就留了給他。

趙方豪演的「春男」和由良宜子演的「Ice」,兩口子住進的那個新家,五六層高的大厦樁柱跨在沒有火車行走的鐵道軋上,除了一盞必然會在劇終以前打碎的燈,一張形狀不明的單人沙發外,房子裡連床褥都沒有,而且房東早說,兩個月就要拆遷,到時不要哦哦,還像街市買菜搭棵葱般搭訕,「他不像是情夫呢,還未睡過吧。」由良宜子演的「Ice」好認真答,「就快會的。」在兩個月的限期,在「春男」恢復記憶以前。

於是聲軌上的拆樓巨響,不由分說是時限的告示,在「春男」恢復記憶以前、在公寓滿租拆毀以前, 揑造/重塑一個「我們就是戀人啊」的既定事實與記憶。而由良宜子她只有目前、而他好像記起得愈來愈多。她還怕得跑回故居問鄰屋,「有人來過嗎?」要是愛情戰勝一切,愛情的條件呢?條件就是荒廢的一個老區、只有一對老人開的小商店,老太太哭著把沒法養下去的狗掉進河裡,而後對老伯說,找到人家收養了,這麼的一個老區,只有飲品自動售賣機和無人的空房子。「Ice」和「春男」做客,最後就是和老夫婦,拍個照。

人們抬著家私往樓下去搬的同時,把旅行冰箱當手袋把梳子和冰棒皮鞋也放進去的「Ice」,踏著紅色漆皮高跟鞋和「春男」卻往樓上爬,半抬半拉搬進房子的第一件亦是唯一一件和最後一件添置的家具,是一個白色的雙門雪櫃。當「春男」累得躺在地上喘氣如牛的時刻,她忙說,「要買些東西放進去唷。」

叫自己做「Ice」的女孩,由手提冰箱到置一個雪櫃,那就是落脚的家了。而她大概,強廹症一般要把一切凍結於當下,所以有寳麗來。寳麗來拍下的是即瞬的真實。

兩口子的家一直沒有鏡,在浴室的洗手盤上面一般人會掛一面鏡的那個位置,貼了一幀寶麗來。 寶麗來裡面是戴著Bowler Hat 和墨鏡的趙方豪,那張臉就是她要他每天記住的臉。Bowler Hat 和墨鏡卻是由良宜子從「客人」處偷來的,電影中的90年代初,我們還未懂得「援助交際」這個詞,由良宜子把自己的寶麗來貼在街上的電話亭裡,叫外賣邊吃邊等客的行徑,難以名狀,出私鐘不是、一夜情又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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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無父無母,正確一點來說是電影没有交待其父母生死所踪的兄妹,妹戀兄狂,兄長失憶,一個忠貞的婊子一個無身份地盤散工。他倆以情侶的角式關係可以有甚麼「生活」、甚麼「將來」呢?由良宜子演的妹從片首於舊居「自殺」以後,一直說著的那個童話故事,騎電摩托的少年在夜晚的山路上要避開一隻兔子摔死了,死前少年問兔子,「没受傷吧。」由是免子一直看守著少年的墳,少年的妹妹問,兔子,幹麼架起墨鏡?免子說是月色太亮了,少女當然知道牠其實在哭、而那幅墨鏡原屬於少年,兔子和少女成為了朋友不是朋友、戀人不是戀人的一個關係,在山林上離世界很遠。

倖存者的「原罪」就是没有死去,「咁多人死吾見你死,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偏要死去。」倖存下來的就只有「贖罪」了,就是莫須有的被視於低下、做甚麼都要感激别人的意思。在導演的安排下,兄妹「相認」而承認戀愛不倫的一幕,兩人各自舐了手中傷痕淌出來的血。

趙方豪演的哥、由良宜子演的妹突然認出對方的傷痕。

傷痕是各自得來的。而那個「拆毁」與「揑造」的時間行進突然變成再不茅盾, 由良宜子從戲的序幕一直在畫的那幅水彩畫像,那隻戴墨鏡的兔子—— 它必須理解成羞疚與欲望的錯位—— 只有因為血而完成。趙方豪演的哥,要不是鐵釘扎進手裡去,他還是會念忘如死的軀使一樣,狠狠把面前剩下的拆毁下去。他知道她的援助交際,他知道她的欺騙;她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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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跟由良宜子演的妹說,不能夠吃冰棒,因為肚子裡的孩子是倒轉的,胃的下部就貼著孩子,吃冰棒的話會凍傷孩子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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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寫作的失語, 異議與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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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按此留言

  • 1. 忘記 « titainred&hellip  |  22 Apr, 07 at 05:45pm

    [...] 忘記 在電影節看的電影,因為太多,而常常忘了自己看過的。自己是一個不善於記導演的名字,年份,有時候連電影的名字也忘了。 一些電影,看過,曾經感動過,很想擁有。但往往這些電影都是一些小電影,連有沒有出DVD都不知道。 看智良的blog在說三月的獅子,又一部我忘卻,但仍記得畫面的電影。他說了很多,關於那電影,同時,我又在回想,那時看電影最瘋,最愛慢且悶且題材怪異的日本電影。電影本身就是光怪陸離,偏離大意,道德淪亡,最為喜愛。 一部關於小鎮邪惡的”Reflective sink” 一部關於小孩成長的不安“八月遊子” [...]


  • 2. 處決1938! » 三&hellip  |  15 Jul, 07 at 03:49pm

    [...] 我好像才剛寫過一篇冗長的「三月的獅子及其他」吧,誰偷去了四個月的光陰,突然又到了獅子座七月、剩下半截2007?我好像還正青春仿惶,怎麼突然老去、身體狀況直趨下坡?我還苦悶未做得成搖滾歌手、年青作家抑或反精神科先鋒、還未和許多一樣寂寞的年輕女子在酒館或電影院相遇呢!我是說真的,但是虛榮的年歲就已經過了、腰圍增長尤甚。而我還想喝酒說醉話,看著女子大惑不解、想要向我撒謊的閃亮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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