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黑不白,又名灰色
05 Feb, 07 at 05:25pm 李智良/Lee
「我一再遇見的那一個拒絕我的人並不是說:『我不愛你。』而是說:『你沒法愛我,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你痛苦地愛著你對我的愛,而你對我的愛卻不愛你。』由 此可知,說我經驗過『我愛你』這句話並不正確,我只經驗過等待的沉默,應該由我說『我愛你』來打破的沉默,我只經驗過這個,沒有別的。」
是大家的偶像作家卡夫卡的日記片段。
是日記,不是打算出版而沒有出版的作品,不是甚麼回憶錄、不是寫給菲莉斯的情書。當然更加不是Xanga 或MSN Public Space 上載的那種自白。但生存和作品的辯證,真是有理說不清,譬如洗衣機轟動兩小時後,頭疼的本人和這篇文章中散發的寂寞,可否成為文論的注脚?一種注視的窗口?
只是日記被人打開的滋味是甚麼樣子的呢?大家都知道了,父母親、男友女友、訓導主任、兄弟姊妹或其他朋友都打開過我們的日記本,偷窺 的愉悅和覺得有權知道相涉交纏。作為明知會受害的當事人,英語的講法就是「Naked as an Open Book」。所以,開卷是有益的,讀到人心的構造、悔恨當初或是幢憬將臨的墮落。
到後來,還堅持記日記的人就愈來愈少、無以為繼。煩惱的少年維特寫著寫著就發現到生存下去是一件那麼醜陋、教人羞愧的事情,死左好過,成為風尚。據說歌德的年代,大家看了少年維特的煩惱,才突然發現為了愛情可以死得好Noble,無聊的有閒階級青年就紛紛仿效。為情死、為情殺的事跡大家總是一邊罵一邊嚮往有人會為自己咁悲狀咁瘋狂、好似呀邊個咁激、咁痴心咁瘋 狂。早前揭過一本書,有社會學家在英國做過研究,每凡一宗自殺被傳媒大肆渲染、煽情主義一番過後,事發該區其後幾個月裡,不成功或成功的自殺案會顯著上升,然後,又回落一如往常,與別區或該區過往的自殺率相約。
死的念頭和欲望之被拒,譜新聲、寫傳奇,為機器文明都會沉悶如斯的生活潻增色彩與火花,失意的時候總是故意渴醉,周未的慣常例外,翌日不知自己怎樣乘車轉車付錢找贖,還記得路、記得密碼,仲識睜眼同看更打招呼,天亮了才回到家裡而錢包鎖匙信用卡相機通通還在,旁晚時分一覺醒來,在浴室發現呢到瘀左嗰度損左,但是還没有哭過呢!就算真係吾人所想,吾駛做吾駛休,亦僅係無乜好做、亦無 野好講。胸口痛的時候想起自己兇抽菸、和陌生人高談濶論的模樣,但是那語境、那光景、話題是為甚麼呢?
通街都是人、燕瘦環肥,走到旺角,那一具具打扮得美侖美奐的少女的滑溜軀體,但卡夫卡寫道:「……我只經驗過等待的沉默,應該由我說『我愛你』來打破的沉默,我只經驗過這個,沒有別的。」。
就是老早知道,那句好想同一個人講的話—— 「我愛你,我時時想見你,我想聽朝瞓醒見到你未化粧個樣一陣口氣都無所謂,想同你結婚生仔,做你老豆老母的女婿,一世任勞任怨,仲俾錢你洗……」 —— 好想講的話根本說不得,自愧沒有條件、沒有權講。每一個單戀者都知道自己的命運,一直在夢裡預演宣判的一幕,陪審員、法官、被告、法庭書記、旁聽者、庭警 和辯護律師都是同一人,而且根本無須開庭作審。結果往往是荒誕無稽、卻又似是理所當然—— 「原地流放,終身剝奪政治權利」,即是唔馳死、無得死、吾准死。
生存下去是一件那麼醜陋齟齬、教人羞愧的事情,尤其是誰都知道真相做假之時。「Someone must have been slandering Josef K……」翻譯:打乞嗤有幾個原因,抑係傷風抑係感冒,或者背後有人講你。有誰一生裡頭未做過虧心事?有誰一天24 小時都光明磊落無心邪無挖鼻屎、 無可非議?愛情欲望就是宗罪。但「罪」是一個社會產物,愛情欲望亦然。
我告訴朋友,我失戀了,而且幾天裡連續失戀兩次,朋友幽默:「乜你吾係已經失左好耐咩?」吾識安慰、無謂安慰。要是有人要喊而可以哭,朋友會抱,家人體諒,就已是天下美事一宗了。我心碎了,另一個朋友說:「那就由它碎吧。」突然就覺得踏實。故事有乜現實意義呢?有人再問的話,我想,打撚死佢算把喇。卡夫卡的書信日記被發現,只有沽售版權的收信人和遺產委託人,與大造文 章的文論人、傳記作者最為得實益獲現利,讀者書迷自己的輕狂也就可以和大作家的抑鬱狂躁相比擬,就和我們去迷宮般的消費場所俾錢買鐘洗人吾駛本在暗房裡盯著看KTV裡的愛情終局、同時扮演歌星唱歌腔調的演譯相似。
後記:2個印象或前提
有一次,儲錢搭飛機來香港表演的行為藝術家來了香港,我翌日九時前要往殖民大學做殖民者的書僮先走,因為借宿之處的門匙在我那裡,令他猛按門鐘不能入門口,我們用英語吵過魚蝦蟹,他氣急敗懷嚷:「But You have Seen My Work!」我怎麼可能這樣對待他的意思。他的一切已經在作品裡頭,面前這個臉紅耳熱、肥腫而貌不驚人被廹得用英語日語發脾氣的中坑,與作品的意旨、風格 手段和現實意義等等無關。
網誌作為書寫一種、日記不是日記,未完成又想要倘露人前、即時留言、即時删除,忘記了自己寫過的事又被人「姑Go 下」翻出來,真是恐怖刺激。有人用關鍵詞搜查「Blanchot」、「癲癎病」甚至「李智良」走過來,在網海上想找一刻駐足之處突然一轉念又走了。尋找又找不到,幾咁浪漫。
圖:李智良@域多利監獄緊急糧倉 (梁寶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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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寫作的失語
Tags: politics of writing, qoutes, sentimentalism,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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