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無題
15 Dec, 06 at 11:07am © 李智良
一個社會行動,如果引發關注和討論,愈來愈多人認同、愈來愈多人可以自由加入、以其認為適切的方式注入活力、注入內容,延續、壯大、拉寬以致變奏而不排拒更多人加入…… 這就是「社會運動」吧。
整個社會在動,不是暴動,而是人們在行走中,發現了自己的力量、認識了身邊一起走著的人。
反清拆天星碼頭的抗議行動,如果僅為了保住一個爛鐘、一個爛地盆,它終結的日子不遠了。那麼,保衛天星碼頭的意義,是甚麼呢?每一位香港人都有他自己的答案,有些中聽、有些不中聽,有些又比較動聽,有些人也沒有把它當作為需要答案的一個問題。
譬如說,反清拆天星碼頭,對一個在九龍、新界上班上學,過海搭地鐵搭隧巴的人來講,是無甚意義的。又譬如說,對於新來港的許多移民、移工來講,還在奔波適應,天星碼頭也未必是他們生活此城的「集體回憶」的一部份。又或者,對於直接受僱於天星碼頭工地辦商的許多地盤工人來說,一天不開工就是一天沒有薪水的意思。
在許多人而言,他們甚至未摸清反對清拆的人,到底為甚麼,必須用此種行動方式阻止清拆,整個事件的脈胳、它的不同結果所代表的意思有何種分别,等等……
我們需要,翻譯/翻易,這個似乎正萌發的運動。讓抱持不同價值觀、生活經驗不盡相同的人可以從較低的門檻看過去,嘗試理解這件事情的源起、他們可以參予的理由。
我們需要,言說,這個運動之所以令自己感動的各種因由。
但是我們的詞彙嚴重貧乏。
* * *
英國殖民管治香港的施政範式與政治、權力架構,從過渡期至「回歸」十年後,有了驚人的變異、適應與「本土化」。清拆天星碼頭和數不勝數的市區重建、拆遷或大規模地產發展,非常尖銳地突顯了至少5 點:
1) 英人在過渡期起以土地政策挽留地產業以換取「穩定繁榮」的基本架局,至「回歸」後十年的遺害。
2) 民意最高代表立法會監察及制衡政府施政的功能,已經無法正常運作。
3) 各級專業評議會、專業界智庫、及法制上的民意咨商渠道失效、或被技術性架空。
4) 主流傳播媒體的企業化、市場化經營方式,造就、拓?了政府及其附庸集團的公關及政治宣傳操作空間。
5) 上述1)至4) 的直接後果:市民生活空間的萎縮。
大膽歸結,下任特首競選正式開始的限期以前,有人希望打造一個香港新貌,情況儼如過渡期間中方狠批的「玫瑰園」計劃不無兩樣。在此前提下,我們對過往十年大刀濶斧的毁城重建,家長式的行政威權,多了一個可以考究的參考。
而為此毀城重建之功業賠上未能清點的鉅大代價的人,不是誰人,是市民,句號
此包括,而不僅限於,市民繳納的稅款,及生活水平各種參項全面轉趨惡劣所受的,可量度或不可量度的代價。
假如行文至此所講的離事實或離普遍意見不遠,我們就必須回到翻譯和言說的問題上,而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們的詞彙嚴重貧乏。
* * *
記得某齣電視劇中的黑人角式說道:「每一個人都有選擇,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選擇。」
從未意識,到知道、到實踐,每一步都是零/一的跳躍,它總是突然而來、突然當頭棒喝一樣,而且總是讓人不安、甚至想回退到先前的「安全感」裡去。
假如反清拆天星碼頭的抗議行動,劃開了代議政制、公會、專業界與既得利益者「協商政治」的彊局,曰之靈光、曰之缺口、曰之楔機也好,它觸動了我們的甚麼,讓我們在集會遊行中吾怕醜、手挽著身旁的人唱歌、警察警車衝過來也死命不放呢?
是甚麼讓我們在群眾中間明明陌生心裡又軟乎乎,彼此知道對方的身體、節奏,互相照顧得比特訓的警員還要好、力量變成巨大?而我們明明是對天星碼頭、那個爛鐘、那個爛地盤有各種不同的想法、感受和想像。
幾天來,在暴警面前,我們展示了肢體連成一線力量,更重要的是,我們展示了我們的自信和歡樂!
當警員受命被置放在示威群眾前面,緊張萬分,我們卻站著一個徹然不同的位置、政治的位置:我們自己呼朋喚友來到屬於公眾的地方、在私人物業和警力的限界前面,不單聲援被無理拒捕的示威者、嗅罵怯懦的暴警,我們更載歌載舞、佻皮逗趣、分享食物、雨具、香菸,也有機會和陌生的人講自己對於天星碼頭、以至這個城市的感覺,自得其樂……
這種富於即興、充滿創造性,人人可以自由、以自己認為適切的方式加入、增益的街頭行動,也劃開了日益沉悶媒體秀的「示威文化」,曰之靈光、曰之缺口、曰之楔機也好,它觸動了我們的甚麼,讓我們在集會遊行中吾怕醜、手挽著身旁的人,警察、警車衝過來也死命不放呢?
人民和執行職務的暴警是誓不兩立的,這是階級位置使然,政治性的根本對立,警察靠隴威權、以暴力的組織精良而成其施行暴力的「理據」,我們呢?我們應該就是不屈從的異議者,我們會指罵警察,必要時全力抵抗,但我們的言說對象、我們力量的來源、我們念惜關心的,由始至終是身旁的人、心裡的人。他們呢?他們背後甚麼也沒有。
假如行文至此所講的離事實或離普遍意見不遠,我們就必須回到翻譯和言說的問題上。
我們牙牙學語的階段,有很多限制、也有很多未發掘的空間、未想過會碰到的人和事,喜歡和嬰孩逗趣的人會知道,嬰孩讓他去試、去摸、去撞,好多年後,他會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何以、如此,在我城中走到目前,那個經歷人人不盡相同,但又有些甚麼連著、交叠著,可以感應。
圖:阿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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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類目: 天星/皇后, 異議與同謀
Tags: civic space, place-specific, right to history, 天星

10 則留言 按此留言
1. 嘉http://chinakolau.com | 15 Dec, 06 at 05:48pm
在家裡看到了新聞報導有關天星的情況,身邊的妹子突然吐了一句:「都唔知班人搞咁多無聊嘢做乜。」突然有種悲哀的感覺。然而,同一件事物對於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意義。妹子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小輪也沒坐過多少趟,碼頭對她而言只不過是香港的一處地方,沒有任何意義。想跟她解釋保留的意義,然更可悲的是,我不曉得怎樣令這一代人去明白……
2.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16 Dec, 06 at 08:29am
那你更加要去明白妹妹的生活方式,她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她和朋友有咩玩有咩講有咩想做嘛,你吾明佢佢點明你呢?
3. 伍拾.博思泊 | 18 Dec, 06 at 10:05am
這真是因為「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們的詞彙嚴重貧乏」嗎?
將自己安放在一個道德的高地,然後把其他人刻劃成「依附權勢」的既得利益者,再以此「階級矛盾」為口誅筆伐的題目,背後又有什麼目的?
這真是因為「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們的詞彙嚴重貧乏」嗎?
4.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19 Dec, 06 at 06:55am
伍拾–博思泊君,
謝謝你的意見,為政者一天不放棄以警員、警力擋架的話,恐怕難以消取文中提及的這個政治位置的對立。
我們在天星碼頭這件事裡頭,看到專業界、立法會和其他民間組織極力作出配合,希望和孫明揚先生在事情不致於無法挽回之前,和相關官員談一談化解爭議的其它方法,工地清場的時刻,卻明明是孫先生出席立法會臨時動議討論之際,會議還未結束警方就清場拉人了。
我們不知道警隊這個判斷、這個下令清場的考慮是甚麼,不少人認為曾蔭權當局故意使硬、製造既定事實,不少人認為孫明揚無視立法會作為民意最高代表之地位。
這個政治使然,警隊被置放在不少市民的對立面。
並且,不少在場市民見證了前線警員心理質素之不稱專業、暴力、違規行徑之不合理與不必要。
作為納稅人,有份供養這一大伙二流公僕,我覺得我有權批評警隊的忠誠何在。
5. 伍拾.博思泊 | 20 Dec, 06 at 06:27am
李智良君:
或許正如你所言,我站得太高了。
可能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我並非香港的納稅人--我沒有參與供養這一大伙二流公僕,無資格批評警隊的忠誠何在。再退一步而言,我作為“「詞彙嚴重貧乏」的「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和你作為“「詞彙嚴重貧乏」的「土生土長的香港納稅人」”,從閣下的言論看來,本身已是一種不能逾越的階級矛盾。
可幸的是,我既然不是香港的納稅人,就無法再以「因為我有份出錢供養曾、孫為首的為政者及一大伙二流公僕,所以我有權作出批評。」的邏輯來思考。
話說回來,有一點我始終不明白:究竟什麼是「集體回憶」?當大家天天把這詞語掛在口邊之時,它會不會只是另一個「詞彙嚴重貧乏」的結果?
6.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20 Dec, 06 at 09:49am
伍拾–博思泊君,
你說,”有一點我始終不明白:究竟什麼是「集體回憶」?當大家天天把這詞語掛在口邊之時,它會不會只是另一個「詞彙嚴重貧乏」的結果?”
實在非常同意!
我覺得「集體回憶」等講法在不少人眼中很站不住脚,它所指的東西太含糊,根本不可能成為爭取物,在運動的論述和願景上,實在有很多未發掘的事情要做,才能對應「去殖」、「市民生活」的推展。
7. 熊一豆 | 21 Dec, 06 at 03:17am
智良,簡單一句,謝謝你的文章﹗
有助直面自身的貧乏。
8. 李智良http://oblivion1938.blogspot.com | 22 Dec, 06 at 01:27pm
一豆,
寫這個的時候心情是有點沉重的,它有否被聽見是另一回事,作為「低度參與者」,只能是眾聲喧嘩的一把聲音,無論我的觀察如何,都不是「高度參與者」的一員……
而且我非常討厭「要動員群眾」的講法/做法,群眾是没有面貌和實體的一個相象物,是被動員的客體,而且住在香港的群眾似乎份量遠重過其他地方的人…… 再說中環的使用者只有「香港人」嗎?
我擔心的事情開始出現了,甚麼是先鋒呢?為甚麼要和無能的議員協商呢?甚麼叫組織策咯呢?我通通抱懷疑,我們要找的人是自己,不是别人。我們自己才是「運動」的障礙。但我只是「低度參與」的「群眾」之一,除了寫和看,我不想討論下去了。
9. 伍拾.博思泊 | 22 Dec, 06 at 03:48pm
看完兩位的文章,我嘗試理解你們的邏輯,結果我想起兩個對香港人(不論有無納稅)更切身、而且也正被湮沒的「集體回憶」:
1香港近年引進的雙層空調巴士,是正在摧毀我們小時候逼「熱狗」(非空調巴士)的「集體回憶」--再過一兩年,可能就只剩下幾架「熱狗」行走一些「旅遊路線」,像天星碼頭前的人力車般展覽和接待遊客了。
2快將通車的東鐵落馬洲支線,是正在破壞了我們在羅湖過關排隊打蛇餅的「集體回憶」--安裝e道後櫃位多了,而且使用鐵路口岸的旅客都多了一個選擇,除非鐵路故障,否則或許難以重現當年的盛況。
我難以想像,假如閣下近日不是爭取修復天星、保留皇后,而是爭取保留熱狗巴士、停建落馬洲線,又會引來甚麼討論。
10. 熊一豆 | 24 Dec, 06 at 02:15am
(智良,唔好意思,借個位)
挖空心思、胡亂比喻,都要力撐將公共空間變成私有的商業資產,唔通你有份?但又唔似囉。
唔好一再以自身re-confirm我寫既嘢喇。
仲有,唔好話睇過兩位既文喇—如果兩位裏面有我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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